每週一次的一對一樂器課、從簡單的練習曲一路彈到古典大師的作品、為了下一次的等級檢定而埋首苦練⋯⋯對許多人來說,這就是「學音樂」的標準樣貌。我們將這種模式視為理所當然,彷彿它自古以來就存在,是通往音樂殿堂唯一且正確的道路。
但是,我們是否曾停下來想過:這個我們深信不疑的音樂教育模式,究竟從何而来?其背後是否有我們從未想過的故事?我們認為的「傳統」,真的是永恆不變的真理嗎?接下來,讓我們一起揭開五個關於古典音樂教育,可能顛覆你想像的驚人真相。
在了解這段被隱藏的歷史後,我們不禁要問:我們該如何為下一代創造一個更多元、更包容的音樂學習環境?又有哪些深植於我們自身學習經驗中的假設,是我們此刻準備好去質疑的?
迷思一:所謂的「傳統」,其實源自19世紀
我們總以為音樂學院與一對一教學是傳承數百年的神聖傳統,但翻開歷史,你會驚訝地發現,這個「傳統」比你想像的要年輕得多,甚至可說是一種「現代發明」。
在19世紀以前,歐洲的音樂學習大多依循著非制式化的師徒傳承。然而,隨著民族主義的興起和劇烈的社會變革,大型、官方的音樂教育機構應運而生。以法國大革命為契機,巴黎音樂學院(Paris Conservatoire)於1795年成立;隨後,歐洲各大城市紛紛仿效,建立起自己的國家級音樂學院。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於1822年創立。
這些我們今日視為古典音樂教育核心的機構與制度,其歷史不過兩百多年。它們的出現並非純粹出於音樂發展的自然演進,而是與特定的政治與社會背景緊密相連。因此,我們所熟悉的「傳統」,其實是一個相對晚近的發明。
因此,我們所熟悉的「傳統」,其實是一個相對晚近的發明。
迷思二:等級檢定是為了音樂,而非帝國主義?
如果你曾參加過英國皇家音樂學院(ABRSM)或倫敦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London)的等級檢定,你可能不知道,這套系統的誕生與大英帝國的擴張史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從19世紀末開始,這些位於倫敦的考試委員會便實際將考官派往世界各地的殖民地,形成一個具體的權力場景:一位來自帝國中心的白人考官,評估著殖民地學生的音樂能力。這不僅僅是音樂能力的檢測,更是一種精心策劃的文化輸出。在印度、南非等殖民地,取得一張來自倫敦的音樂證書,成為一種與社會地位、種族特權及文化資本緊密掛鉤的象徵。
例如在1894年,ABRSM首次派遣考官前往南非時,倫敦的歡送晚宴上,主事者戲稱這位考官將「為了黑人而暫時拋棄我們」。這句話充滿諷刺,因為歷史紀錄顯示,那年他在南非考核的346名考生,極有可能全是白人。這套系統從一開始就深刻地交織著種族政治。學者 Roe-Min Kok 對此提出了深刻的反思,一語道破了這套體系背後的意識形態,她指出,包含家長、老師、學生與考官在內的每一個人:
「所有後殖民考試制度的參與者……都在有意或無意間參與了一個意識形態過程,這個過程最終強化了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文化征服。」
這段話提醒我們,等級檢定制度的歷史,遠比樂譜上的音符要複雜得多。
迷思三:古典音樂是唯一值得學習的音樂嗎?
當「古典音樂」的權威地位被確立時,一個重要的過程隨之發生——「正典化」(canonisation)。這個過程人為地將音樂劃分為「古典」與「流行」,並將前者置於一個優越的地位。
然而,這種劃分犧牲了許多在當時更為普及、更貼近大眾的音樂形式。例如,19世紀英國的銅管樂隊(brass bands)和民眾合唱運動(tonic sol-fa choirs)曾觸及了比音樂學院更廣泛的人群,擁有自己獨特的教學方法。但這些充滿活力的音樂傳統,卻在主流的音樂教育史中被邊緣化,甚至被刻意「抹去」。
這讓我們不禁好奇:韓德爾(Handel)在倫敦街頭真正聽到的音樂是什麼?像艾爾加(Elgar)這樣被視為精英音樂學院「局外人」的作曲家,又是如何看待當時的「工人階級」音樂傳統?這些被遺忘的聲音,本應是音樂史豐富紋理的一部分,卻在標準化的過程中失落了。
「所有後殖民考試制度的參與者……都在有意或無意間參與了一個意識形態過程,這個過程最終強化了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文化征服。」
迷思四:音樂的大門為所有人敞開?
我們常聽到「音樂無國界」這句話,但標準化的古典音樂教育體系,卻悄悄地設立了許多隱形的門檻。這不僅僅是關於階級,更牽涉到種族與性別。一對一教學的高昂學費,使古典音樂學習成為特定經濟階層的特權。同時,這套以歐洲白人為中心的體系,從教材、曲目到評審標準,都潛移默化地鞏固了「白人性」(whiteness)與古典音樂的連結。
社會學家安娜·布爾(Anna Bull)的研究更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今天所用的等級標準,其根源可以直接追溯到維多利亞時代對階級和種族的態度。在性別方面,儘管根據學者 Scharff 的研究,學音樂的女孩比例更高,但在古典音樂界中,手握權力的職位——如指揮家、作曲家、機構總監——卻絕大多數由男性主導。這套體系並非如表面上那般中立客觀。
迷思五:這套體系是無法避免的唯一選擇?
或許有人會說,儘管有這些歷史包袱,但這套體系畢竟是全球標準。事實並非如此。一場發生在1899年的「加拿大爭議」(Canadian Controversy),就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反例。
當時,英國的 ABRSM 試圖將其檢定制度引入多倫多,卻遭到了當地音樂界的強力抵制。當時的多倫多早已擁有自己成熟且成功的音樂教育與考試體系,他們拒絕接受來自倫敦的「權威」。這場衝突演變成一場「筆戰」:ABRSM 發表了一份長達30頁的冊子為自己辯護,而加拿大人則以一份近50頁的報告回擊。加拿大的抗議委員會在報告中憤怒地指出,在英國的體制下,「加拿大音樂家被清晰地定義為一個音樂上的『殖民地人民』(musical ‘Colonist’)」。
時至今日,在加拿大,由多倫多皇家音樂學院主辦的國內考試仍然遠比英國的舶來品更受歡迎。此外,在美國和許多歐洲國家,英國式的等級檢定制度也從未真正普及。這證明了這套體系並非全球通行的唯一標準,更不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選項。
結論:重新思考我們的音樂教育
從19世紀的民族主義,到大英帝國的文化擴張;從正典的建立,到階級、種族與性別的隱形壁壘。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器樂教學模式,並非永恆不變的真理,而是在特定歷史與文化條件下被建構出來的產物。
它有其成功之處,但也充滿了被遺忘的歷史與被排擠的聲音。
在了解這段被隱藏的歷史後,我們不禁要問:我們該如何為下一代創造一個更多元、更包容的音樂學習環境?又有哪些深植於我們自身學習經驗中的假設,是我們此刻準備好去質疑的?
